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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湘江戰役流散紅軍喬明增的考察報告(四)

時間:2019-9-4 11:01:55  作者:陳 宇  來源:中華智庫園  查看:68  評論:0
內容摘要:尋找湘江戰役流散紅軍喬明增的考察報告(四)

(七)再次離家,舍妻拋子毅然參加八路軍

1937年7月初夏收之后,身體漸漸恢復后的喬明增想到的首先是能夠自食其力養活自己。但他又不想在家吃閑飯,此時正是小麥剛豐收,就想了個磨小麥面蒸饅頭賣的方法,做個小買賣,維持生活。父母從附近的百尺村請來一位做饅頭的師傅蒸饅頭,讓喬明增挑個擔子,在附近村莊走街串巷賣饅頭,也就是農村的小商販。

喬明文在接受采訪時說,大哥喬明增做這種每天挑擔子賣饅頭的生計,其實另有打算,他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希望能與上級黨組織取得聯系。但喬明增始終沒有在家鄉肥城公開表露過自己的中共黨員身份。

喬明增在1937年下半年的營生,主要是挑著擔子走街串巷賣饅頭。

這年入秋,侵華日軍侵入魯西北地區。10月,中共山東省委在濟南召開會議,決定組織抗日游擊隊,發展抗日救國民眾團體。12月24日,日軍打過黃河,侵占山東省府濟南。31日,日軍侵占泰安,戰火很快燃燒在泰山山麓。泰山,五岳之首,齊魯兒女首先在這里聚集在中共山東省委的統一部署下,各級黨組織在日軍大舉入侵、立足未穩之際,抓住時機,舉行了徂徠山、泰西等地的多次抗日武裝起義,建立了八路軍山東縱隊,抗日烽火在全省各地迅速點燃。

1938年1月1日,日軍侵入肥城。這天,肥城第3區組織建立了80多人、60多支槍的抗日武裝。喬明增的故鄉泰西地區,在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就已經積聚了仇日、抗日的濃厚民族氣氛,這主要是因為1928年5月的“濟南慘案”和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的抗日宣傳。因此,當日本侵略者剛踏上泰西這片土地,掀起全民抗日熱潮也就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泰西地區發展抗日武裝迅速,許多區、村相繼拉起了大小不等的抗日武裝隊伍。1月11日,肥城地區的抗日武裝擴大到100余人、80多支槍。 根據中共山東省委決定,宣布成立“山東西區人民抗敵自衛團”,泰安縣組織的隊伍編為第1大隊,肥城縣組織起來的隊伍編為第2大隊,還成立了特務隊,負責保衛工作。

“山東西區人民抗敵自衛團”的領導人,多數原是教書先生、中小學校長,他們在國難當頭之際,響應黨組織“脫下長衫,到游擊隊中去”的號召,投筆從戎,走上抗日前線。自衛團隊員多是通過領導人的社會關系來參加的,領導人是什么成分,下屬也就多是那種成分。因此,自衛團的中學畢業生占了很大比例,從軍政主官到基層指戰員的文化程度也就普遍較高,這在全國抗日武裝中是一個奇觀。自衛團主席(即團長)張北華,畢業于山東省立第四師范學校,1931年任中共山東省委秘書長;自衛團政治部主任(即團政委)遠靜滄畢業于北京大學文學系,自衛團建立后不久,因戴著高度的近視眼鏡在戰斗中瞄準遲緩,被敵人搶先擊中而犧牲;自衛團參謀長馬繼孔,抗戰全面爆發時在清華大學上學,回鄉后被委任為寧陽縣縣長,與北京大學學生左平一起帶著20多名學生等組成的抗日游擊隊加入自衛團。他們動員和帶動了一大批青年學生參加自衛團,所以,自衛團在當時又被稱作“知識分子團”。由此亦見,喬明增的高中學歷在泰西抗日武裝指戰員中較為普遍常見。

1月17日,自衛團成功攻克肥城縣城,旗開得勝,隊伍情緒高漲。1月28日,取得夜襲界首戰斗的勝利,轟動了整個泰西地區,自衛團聲威大振。2月初,自衛團進占肥城縣城,公開樹起大旗,抗日武裝得到迅速的壯大和發展。自衛團進行了隊伍結構調整。肥城陸房、固留一帶的游擊隊編為第3大隊,長清縣的抗日游擊隊編為第4大隊,肥城一區(老城一帶)的游擊隊編為第10大隊。3月底,自衛團發展到17個大隊,一個先鋒連、一個特務隊,共計2700余人。

肥城老城一帶,正是喬明增所居住的喬莊所在地,但喬明增并沒有直接參加這兩個大隊。這年2月15日(正月十六),剛過完正月十五節日的喬明增,把饅頭擔子放在項莊(項家峪)二舅陳方亭家里,讓人給家中捎個口信,說他去了“大峰山抗日游擊大隊”,讓父母放心。項莊之北僅1公里即是長清縣地界,向西北行約10公里,就是長清大峰山。喬明文、喬明友在回憶中都說:“這是大哥在事先早就偵察好、安排好了的一條道路。”

尋找湘江戰役流散紅軍喬明增的考察報告(四)

大峰山革命遺址

喬明增這次離家參軍,兒子剛出生3個月。他在新時代抗日精神的鼓舞下,在內心潛伏著的中國共產黨人革命精神感召下,毅然再次走向抗日戰爭的血火戰場。

與喬明增同時參加長清大峰山獨立營抗日武裝的還有他同村的堂哥喬明謙(1910年出生,又名喬杰),在獨立營曾任三連連長。1940年7月,他與喬明增在范縣吳橋同時參加反頑作戰,榮立三等功,后升任營教導員。喬明增在此役中犧牲。喬明謙在這支部隊中后又曾任營長、團長,1947年在轉戰大別山的戰斗中犧牲。喬明增與喬明謙參加抗日武裝的經歷過程,兩人是同一天或是不同時間到的長清?現在還無從查證。喬莊還有一種說法,喬明增和喬明謙在同一個連隊,分任指導員和連長,這就是長清大峰山獨立營三連。據喬莊人講,這時參加“大峰山大隊”的還有同村的喬明信等人。

長清縣閆樓村人魏金三生于1913年,與喬明增同歲。據喬家人的回憶,喬明增在參加八路軍之前的平時言談中曾經提到過“魏金三”這個名字,但我們在考察中還弄不清他們二人究竟是何時認識的,是中學時代?還是喬明增在走街串巷賣饅頭時?或是在參加抗日隊伍后?魏金三中學畢業后在長清匡李莊小學任教,閱讀了大量進步書籍,他自編抗日救國教材,向學生灌輸愛國思想。后在濟南接觸到許多進步青年和共產黨員,于1937年4月加入中國共產黨。“七七”事變后,魏金三多次回長清指導抗日救亡工作,并發起成立“長清縣人民抗敵后援會”。1938年1月,魏金三與萬曉塘、馮樂進、袁振等人在閆樓村成立中共長清縣臨時支部。2月4日,他們在馬灣舉行抗日武裝起義,公開打出了“長清抗日游擊隊”的旗幟。

喬明增的家人后來所敘述喬明增參加的“大峰山抗日游擊隊”,就是這支“長清抗日游擊隊”,不久后的編制是“山東西區人民抗敵自衛團”第4大隊。

4月中上旬,自衛團指揮部主動撤離肥城縣城,轉移到山區和邊沿地區開辟抗日根據地。李文甫、馮曉云、徐麟村等率第4、第11大隊及在圣佛寺召集到的第17大隊部分人員,在長清建立了大峰山獨立營(主力是自衛團第4大隊),開辟了大峰山抗日根據地。這里也正是兩個月前喬明增重新參軍的“大峰山抗日游擊隊”所在地,說明喬明增沒有在肥城參加抗日武裝,而是選擇長清大峰山參加抗日武裝是具有獨特和高水準軍政素養的。

喬明增重新參加革命隊伍,到大峰山后的2月下旬立即重新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這種頑強的革命意志是何等的堅定。初建時的自衛團等抗日武裝人員成分很雜,土匪、地痞也占了很大比例,內部團伙派別斗爭也十分尖銳,久經沙場和政治斗爭的喬明增可能出于各種考慮,此時仍沒有公開表露自己以往參加北伐軍、紅軍的經歷,而是選擇了重新參軍、入黨的做法,由零開始,從頭做起。但他才華出眾和軍政素質過硬的個人表現,很快得到大峰山獨立營廣大指戰員們的認可。喬明增從一個放下饅頭挑子的農民,跑入到抗日武裝隊伍,從戰士干起,很快成為班長、中隊長、排長、連指導員。

大峰山抗日根據地,東北距離濟南市僅30公里,是泰西抗日根據地的重要組成部分,被稱為“長清的延安”,中共第一屆長清縣委誕生在這里。黨和國家領導人萬里、田紀云、段君毅等,抗戰時期都在大峰山戰斗過;上世紀70年代八大軍區中有4個司令員出自大峰山,有7個省委書記在大峰山戰斗過;解放南京時沖進總統府的26位勇士中,有17位是大峰山參軍的戰士。

尋找湘江戰役流散紅軍喬明增的考察報告(四)

長清革命歷史紀念館

1938年5月,中共泰西特委建立,特委書記段君毅(董君毅)和一起來的紅軍干部何光宇直接參加自衛團的領導工作。中共中央和山東省委對泰西的抗日工作極為重視,先后派了3批紅軍干部和老黨員,加強自衛團的領導,泰西地區的抗日形勢蓬勃發展。這個月,喬明增的三弟、19歲的喬明路經本村黨員喬學芳、喬明信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喬明增的6個弟弟后來全部走上革命道路,都深受大哥喬明增的影響。

1938年6月中旬以前,山東各地人民抗日武裝起義部隊的稱謂極不統一,有的使用八路軍的番號,有的稱“山東人民抗日救國軍”“抗日義勇隊”“自衛團”“山東人民抗日聯軍獨立師”等。6月6日,毛澤東與劉少奇聯名電示:“山東的基干武裝應組建支隊,恢復和使用八路軍游擊支隊的番號……”。根據這一精神,中共山東省委決定,對各地的起義武裝實行統一領導,并以各力量較大的起義武裝為基礎組建支隊。

11月下旬,受黨中央派遣,張經武、黎玉帶一大批干部抵山東。11月26日,根據中共中央和八路軍總部的命令,山東西區人民抗敵自衛團、大峰山獨立營等中共領導的山東泰西抗日武裝,聚集大峰山區,進行整編,編為八路軍山東縱隊第6支隊,劉海濤任司令員,何光宇任副司令員,張北華任政治委員。第6支隊轄4個團,1個獨立營。12月27日,八路軍山東縱隊指揮部正式宣布建立。第6支隊整編后,統一領導泰西各部武裝,戰斗力大大增強,廣大指戰員戴上了八路軍的臂章,士氣更高。喬明增的軍人身份也由此前的北伐軍、紅軍成為此時的八路軍。

1939年3月,八路軍東進支隊(由第115師師部和第686團組成)挺進泰西,擴展泰西根據地,各個方面的抗日工作有了很大發展,其中最主要的一項工作是在4月幫助山東縱隊第6支隊進行整編。八路軍第115師正是長征時的中央紅軍主力部隊,代師長陳光和政委羅榮桓等首長親自幫助山東縱隊第6支隊作整編動員和教育工作,先后抽調100多名紅軍干部加強第6支隊的各級領導。第6支隊司令員劉海濤調離,由張北華兼任,何光宇仍任副司令員,于會川不久調任支隊參謀長。部隊由大團變小團,撤營合連,撤銷了團機關各處,充實連隊,連隊建立黨支部。

6月,八路軍總部發出第二期整軍訓令,山東縱隊于8月至12月再次進行整軍。第115師幫助第6支隊進行第二次整編,張北華調離,何光宇任司令員,石新安任政委。第6支隊原來的團縮編為營,整編為3個基干營,每營轄4個連。一營營長劉繼星,政委劉星;二營營長胡訓武,政委鄒魯風;三營營長莫恩榮,政委李文甫(10月,三營改為特務營)。喬明增仍是第6支隊中的一員,任連政治指導員。

這時的第6支隊,從團到連幾乎都有紅軍干部。這支部隊,浸透著中央紅軍(紅一方面軍)的基因和血脈,許多地方深深地打上了紅軍傳統的烙印,閃現著紅軍部隊的身影。當年作為中央紅軍一員的喬明增,也無巧不成書的戰斗在這支部隊中。在八路軍第115師抽調干部充實第6支隊并幫助整編的這段時間,喬明增應該與這些昔日在中央蘇區、在長征路上并肩戰斗過的戰友們有過密切接觸。但從現在我們所掌握的采訪資料看,喬明增并沒有主動暴露過原來當過紅軍的身份。他可能存在一些顧慮,正如他對母親所講,對自己在湘江岸邊沒有完成收容失散紅軍的任務始終有所愧疚和擔憂。

那時自衛團、支隊領導在紅軍時期的最高職級也就是團級,而喬明增在幾年前已經是旅、師級,但他仍默默無聞地戰斗在基層連隊。此時的喬明增,至少有著當時被視為“大知識分子”的高中文憑,有著在北伐軍、紅軍、八路軍中長達10余年戰斗經歷的實戰經驗。他文武雙全,戰友們在他犧牲后曾對他的父親哭訴回憶喬明增的英勇頑強精神和優秀指揮才能,但喬明增卻從來不擺老資格,不計較個人得失,服從組織,做好本職,奮勇戰斗,履行職責,甘居人下,靜默奉獻,這是何等寬廣的胸懷和高尚情操。以至于我們今天考察他的從軍經歷,一度懷疑判若兩人,但當看到他的墓碑和相關資料,事實證明,湘江戰役后在灌陽深山中機智埋藏銀元,隱蔽在文永遂家的喬明珍,就是英勇犧牲在抗日戰爭中安葬在家鄉村頭的喬明增,這是同一個人。

(八)革命到底,吳橋戰斗中壯烈犧牲

1940年1月10日,日偽軍5000余人兵分5路合擊大峰山抗日根據地。八路軍山東縱隊第6支隊先后將各路進攻之敵擊退,斃傷日偽軍110余人,俘13人。2月12日,駐平陰縣南白峪、石板臺的第6支隊二營突遭敵襲擊,斃傷敵50余人,五連損失嚴重,傷亡30余人,連長夏樹林、指導員許寶信犧牲,3名排長僅剩1人,9個班長也僅剩1人。喬明增所在的一營曾到肥城縣伏莊一帶救援二營,此地距喬莊25公里,喬明增身著八路軍服裝,帶著兩名通信員(那時又稱警衛員),在戰斗間隙匆忙回到喬莊看望了父母、妻子和3歲的兒子,他們都不曾想到這次見面成為永別。

戰斗越來越頻繁和緊張。3月,第6支隊主力奉命赴冀魯豫邊參加討伐頑軍石友三戰役。第6支隊從各縣獨立營抽調部分精干武裝充實兵員后,先由何光宇率二營開赴討頑戰役前線。繼之,第6支隊副參謀長胡超倫帶司令部機關及特務營(原三營)西去討頑,暫留一營在泰西做基干營。

石友三時任國民黨軍第39集團軍司令、察哈爾省主席,徹底反共,與八路軍不斷發生沖突。石友三部先后將八路軍第129師東進縱隊兩個連、青年縱隊1個排包圍繳械,并圍攻東進縱隊第3團及清江、清河兩個縣大隊,將清河縣大隊大部消滅。遵照毛澤東、王稼祥關于堅決徹底消滅反共投降分子石友三所部的指示,八路軍總部命令冀南、冀中、冀魯豫等軍區各以一部兵力集中成17個團,向石友三的第39集團軍發起反擊,迅速將石友三所部主力包圍于冀南威縣東南下堡寺、馬鳴堂一帶,勝利進行了反頑戰役第一階段的戰斗。

這時,八路軍總部發出第三期整軍訓令。山東縱隊第6支隊于4月劃歸第115師第343旅運河支隊建制,編為第4團,何光宇任團長,劉漢任政委,郭華任政治處主任。幾個月后,第4團又升級編為八路軍第115師教導第3旅第9團,后俗稱“老九團”,這個番號一直保存到抗戰勝利。從此,這支在泰西地區創建發展起來的部隊,調離熟悉的家鄉,隸屬八路軍第115師戰斗序列,跟隨主力部隊南征北戰,走向全國戰場。這個“老九團”,正是喬明增犧牲前所在的英雄部隊。

近80年來,當年的八路軍第115師教導第3旅第9團,現今在多次大裁軍和整編中仍保留完整的團建制。1941年被八路軍冀魯豫軍區授予“群眾工作模范團”的榮譽稱號,這一稱號保持至今,并且在全軍是唯一,在《中國大百科全書•軍事卷》條目或互聯網“百度”上都可查詢。在這其中,后人可分明看到喬明增在湘江岸邊“喬明地”勞作的影像和紅軍愛民的光榮傳統。這個團,在解放戰爭時期相繼改編為冀魯豫軍區第20旅第59團、第二野戰軍第5兵團第18軍第52師第155團,與喬明增同鄉的陰法唐、喬學亭等曾在這個團任軍政主官;1969年該團改稱第50軍第149師第446團,后又隸屬第13集團軍。這是一支戰功赫赫的部隊,涌現出一大批全軍聞名的英雄群體和個人,現仍為西部戰區的一支鋼鐵勁旅。

我在上世紀80年代曾調入這支英雄的部隊工作、戰斗和生活,曾負責編撰所在師、團的戰史,當時陰法唐、喬學亭、吳忠等首長聽說我的祖籍是泰安,就笑著對我說:“這更是一種歷史使命了!”今日再負責這個考察報告的調研和撰寫,更是感嘆又是一種歷史機緣和巧合。

在慶祝共和國成立70周年之際,本人作為國家級全面梳理湘江戰役歷史工作的首席專家,在桂北各地巨量的解說詞和嘈雜的各種匯報聲音中,忽然意外聽聞到紅軍喬明增是山東泰安人,毫不夸張地說那真是眾多聲音中的一絲半縷信息,腦海中出現的“收容師師長”“山東籍紅軍”兩個概念,在基本常識中馬上判斷就是排斥,不靠譜,是個故事傳說。卻又正是因為熟悉山東故鄉那一方水土,既有“老鄉”的世俗觀念,也有30多年專職從事軍戰史研究經驗作為鋪墊,潛意識中感覺到這可能不是故事傳說,或許是一個靠譜的史實,方有了后來循著蛛絲馬跡進行立題調研,并在深入考察中剝繭抽絲,有了現在水落石出的驚喜和感動。原來老前輩喬明增與本人不僅是同鄉,竟然還是“老九團”同一個部隊的戰友,這個發現還是到了本考察課題將近結束時。

喬明增的故事非常感人,他如果活到今天,應是106歲的老人了。

我們非常遺憾的看到在八路軍第115師教導第3旅第9團整編之際,喬明增英勇犧牲,一個傳奇式英雄人物的軍旅生涯到此戛然而止。這是1940年夏天,日偽軍、頑軍又從濮陽一帶向濮縣和范縣抗日根據地進犯。7月上中旬,在華北討逆野戰軍總司令宋任窮統一指揮下,八路軍冀南、冀中、魯西、冀魯豫軍區部隊,實施了對再犯兩濮一帶頑軍的第二次討逆作戰。魯西軍區在范縣第4區孟樓、劉莊一帶(今范縣新城區東南4公里)嚴陣以待,范縣黨政機關也在這里組織發動群眾,并在孟樓召開了數千人參加的軍民聯防動員大會,楊勇司令員和范縣抗日民主政府縣長劉玉如先后講了話。會后,立即建立兵站,組織了擔架隊。八路軍第115師魯西運河支隊與晉西獨立支隊組成左縱隊,參加了這次戰役。

吳橋戰斗是保衛魯西根據地的關鍵一仗。當敵軍前鋒進犯到范縣吳橋村時,八路軍魯西運河支隊等部在范縣龍王莊鄉吳橋一線奉命抗擊。喬明增所在的運河支隊第4團,駐在范縣高碼頭鎮孫瓦屋村、趙樓村、西孫莊、七里河村一帶。此地西南距吳橋村約8公里。

7月11日,吳橋阻擊戰打響。運河支隊第4團、第5團向范縣城、五里侯、房子鋪一線出擊,并且迅速奪取了上述各地。至夜間結束戰斗,擊斃敵支隊參謀長以下100余人,俘虜總隊長、偽縣長以下1000余人。

15日,八路軍各路縱隊相繼發起總攻。運河支隊第4團接到急行軍25公里圍攻吳橋的命令后,早飯后自七里河地區立即奔向西南方向,加入戰斗。在張莊鄉鳳凰嶺吃過午飯后再急行軍至高集村一帶,在距離吳橋僅1公里的地域進入攻擊陣地。黃昏時,八路軍形成合圍圈,將退守吳橋的頑軍第181師從四面包圍。半夜,一陣小雨過后,八路軍發起攻擊。敵利用在村邊修筑的工事固守,八路軍激戰一夜,幾次進攻都未能進村。范縣第4區區長王心廉帶領的擔架隊,一面組織群眾安全轉移,一面冒著槍林彈雨救護傷病員,壯烈犧牲。

16日上午,八路軍再次發起幾次進攻,仍未得手。下午,各團召集全體黨員參加的火線動員會,號召為了保衛魯西抗日根據地打頭陣。左縱隊與右縱隊向吳橋、龍王莊等地發起攻擊,楊勇司令員親赴前線指揮,手持望遠鏡觀察敵情。沖鋒號吹響后,八路軍指戰員勇猛進攻,如排山倒海之勢,敵陣地很快被沖出一個缺口。八路軍乘機擴大攻勢,殲敵500余人,迫敵放棄吳橋村陣地,向西潰逃,敵又被殲滅一部。

八路軍尾追敵1公里多至胡洼村東頭,再次與敵發生激戰,敵殘部向西北方向逃竄。深夜,八路軍乘敵立足未穩,冒雨猛撲逃竄至顏村鋪和趙樓的頑軍,激戰數小時,殲敵1000余人。范縣老城及城西坊子鋪等地方向,敵5000余人分四路進犯,被負責打援的另一路八路軍擊退,殲其600余人。至此,討頑戰役取得重大戰果。

在16日的吳橋攻堅戰斗中,喬明增身先士卒,沖鋒在前,前進到距離敵前沿地堡僅有60多米的一道水溝中。在總攻擊的號聲響起后,喬明增手舉駁殼槍帶領部隊躍起沖鋒,突然,敵人的炮彈從村內打來,在喬明增右側爆炸,他的右腿和右臂被彈片擊中,瞬間血流如注。通信員連忙爬伏在他身旁,為他包扎。喬明增的左手用力把通信員推出幾步遠,厲聲命令道:“不要管我,快向前沖!”喬明增終因失血過多,犧牲在吳橋村口的戰壕中。那位年齡較小、個子不高的通信員,在指導員喬明增的命令下,隨連隊人流向前沖去,很快也不幸倒在村口犧牲。

戰斗結束后,戰友們抬著喬明增等烈士的遺體,東撤至此次戰斗打響前的出發地團部駐地七里河村。喬明增及通信員等烈士的遺體,葬于村東的一片荒地上。團部為烈士們舉行了簡單而隆重的葬禮,喬明增所在連部另外一名通信員親自負責聯系棺木及墓地的選擇,并分別在棺木及墓地作了區分記號,后把喬明增犧牲的消息傳回到老家肥城。

1950年春,喬明增所在連隊的另外那名通信員來到肥城喬莊,找到喬明增的父親喬學仁,詳細說了喬明增的犧牲經過和墓塋所在地。喬學仁跟著這位來人到了范縣七里河村,挖出了喬明增的遺骨。與喬明增同時犧牲的連隊通信員的遺骨也一并挖出,歸葬于他的家鄉長清縣(不知具體何處)。

為了再次順利下葬,喬學仁把兒子喬明增的尸骨用布分別揀入20多個小包,手臂、腿腳、胸骨等骨骼特別注明左右上下部位,徒步120多公里背回了喬莊。黑棺停放在院子里,喬明增的母親陳桂英撕心裂肺的大哭,她慢慢地一包一包的打開,按包上寫的部位再輕緩地一塊一塊的擺放進棺材。全體喬莊人參加了這個感天動地的別樣葬禮,今天喬莊的一些老人在當年目睹了整個入殮下葬過程。喬桂芝向采訪者仔細回憶了奶奶為喬明增擺放尸骨的催人淚下場景。

母親一包一包的慢慢打開、一塊一塊的輕緩擺放的動作,似乎如同多年前搖籃旁生怕驚醒了熟睡中的嬰兒喬明增。這母子相見的場景,又與喬明增從廣西剛回到家鄉那天晚上母親煮好稀飯,盯著喬明增,一勺一勺慢慢喂下去的慢動作,淚水朦朧中重疊在一起。

喬明增的遺骨先是葬于喬家的老墓地,后又集中遷葬到村西北的烈士陵園。

由于喬明增犧牲時的遺體先是葬于七里河村,喬明增的父親是從七里河村遷葬的喬明增遺骨,所以,在喬家口傳中,喬明增犧牲于范縣七里河戰斗,墓碑上也如此刻記。在新版《肥城縣志》第820頁“革命烈士英名錄”中所記載的喬明增條目中,也如此記載。其實,喬明增犧牲于1940年7月16日的吳橋戰斗中,當年在七里河村沒有戰斗,這里是喬明增所在部隊團部駐扎地。

經過范縣境內的顏村鋪和吳橋兩次作戰,敵人遭受沉重打擊,再也無力大規模地進犯魯西抗日根據地,龜縮在濮陽、濮縣一帶,我抗日軍民轉入了對日偽頑軍的長期斗爭。1940年冀魯豫邊反頑戰役取得基本勝利之后,八路軍控制了冀魯豫邊區10個縣的范圍,使冀魯豫、魯西和豫北地區聯成了一片。到抗戰勝利時,駐清豐縣單拐的中共中央平原分局、冀魯豫軍區司令部領導著東至津浦、南跨隴海、西臨平漢、北靠德石的廣大區域,轄12個地委,116個縣,近2000萬人口,是當時全國最大的抗日根據地,聯系著華北、華東、太行和大后方延安,成為中國共產黨指揮抗日戰爭最為重要的一個戰略區。

在喬明增犧牲地吳橋西北6公里、今范縣新縣城東6公里的顏村鋪村,戰爭年代是冀魯豫邊區首府和政治軍事經濟文化中心,是冀魯豫野戰軍休整和戰勤的重要后方基地。邊區黨委、行署、軍區機關及其報社、銀行、醫院、被服廠、兵工廠等長期設在這里,朱德、鄧小平、劉伯承、萬里、段君毅、宋任窮、楊勇、楊得志、蘇振華、曾思玉等在這里運籌帷幄、共商大計。在這里養育了大批干部和軍隊,造就了眾多革命志士,被譽為“華北小延安”。現今的顏村鋪革命舊址是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尋找湘江戰役流散紅軍喬明增的考察報告(四)

顏村鋪冀魯豫邊區抗日戰爭革命舊址

喬明增犧牲地范縣龍王莊鎮吳橋村,在肥城喬莊偏西南,兩地直線距離約100公里。此地在元明清以及民國時期歸山東管轄。1940年2月,范縣解放,隸屬冀魯豫行署。1949年10月,撤銷冀魯豫行署,范縣屬平原省濮陽專區。1952年撤銷平原省,范縣屬山東省聊城專區。1964年,國務院為解決河南、山東兩省交界地區水利問題進行區劃調整,將范縣及所轄金堤以南地區劃歸河南省,將縣城擱置在距縣界5公里外的山東莘縣境內。縣城在地形圖上像放在范縣境外的一把勺子,與主要轄區幾乎快完全脫離,只有往南有一條路可以連通,周圍都是山東的地盤。這種縣城“飛地”現象在全國都是罕見的例外,當地老百姓有順口溜說:“全國一大怪,縣城設在省界外。”1995年,范縣開始在金堤河以南4公里處建設新的城區。

俯瞰今日山東全省地圖像一只展翅飛翔的大鵬,翅膀細長的縫隙處就是今河南省范縣,再放大細看那片飛地“勺子”處下端,即是喬明增犧牲之地。

在抗日戰爭中,喬明增的老家喬莊還有多人犧牲,后來加上幾位在解放戰爭時期犧牲的烈士,喬莊人在村口建立起了本村的革命烈士陵園。直到這時我們才知道,當時查不到喬明增,主要是因為名字對不上,微機檢索查不到“喬明珍”。肥城烈士陵園現在也建有喬明增墓。

尋找湘江戰役流散紅軍喬明增的考察報告(四)

喬莊村革命烈士陵園

2019年5月9日,我們來到肥城喬莊村舊址,這里因建設工業新區,喬莊已經整體搬遷,但安葬喬明增等烈士的革命烈士陵園仍立在村口那座高坡上,共有17位烈士安葬在這里,大多數都姓喬,其他幾位別姓烈士也多是喬氏親屬。如此一個小村莊建立的村級烈士陵園,在全國并不多見。

讓人感慨的是,在距離喬莊村烈士陵園的不遠處,就是聞名全國的陸房戰斗遺址(肥城烈士陵園)。1939年5月,八路軍第115師在代師長陳光、政委羅榮桓率領下,在肥城陸房山區以傷亡200余人的代價,斃傷日偽軍團長以下1300余人,取得了突圍作戰勝利,為堅持泰西根據地并開創山東抗戰新局面保存了骨干力量。此役,八路軍第115師有178位無名烈士安葬在這里。多年后,陳光夫婦的墓也安放在肥城烈士陵園中,陪伴著他們的戰友們。陳光在紅軍長征時期任紅二師師長,他率部激戰湘江、赤水河、金沙江、大渡河,走過雪山、草地、臘子口,勝利到達延安,后又渡過黃河,大戰平型關,入魯作戰,最后他與那178位無名烈士同葬泰西大地。而沒有渡過湘江的喬明增,同樣是向北輾轉萬水千山,卻是獨自一人討飯回到家鄉,在抗日戰爭中魂歸故里,在泰山腳下的泥土中又與紅軍戰友們匯合相見,犧牲時間相差僅一年。如果喬明增的“師長”職務能夠確認,兩位紅軍師長歷經不同時空匯聚泰西,墓立泰山之側的同地,這種機緣又是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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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房戰斗紀念碑及陵園

喬莊村頭的這個小烈士陵園,在新中國建立后原有合并到縣級大烈士陵園的計劃,但喬莊村民說“這是我們村的子弟,就不并到那邊去了”。這也是造成我們今天在采訪中很難找到喬明增下落的一個重要原因。

喬明增的墓碑上刻記的是“1938年參加革命,同年入黨,中共黨員,泰西軍分區一團指導員。1940年在范縣七里河戰斗中犧牲。”由此亦見喬明增的政治覺悟特別高,他回山東后重新參加革命隊伍,重新加入中國共產黨,犧牲在抗日戰爭的八路軍前沿陣地,他是一個具有堅定信仰的共產黨人和革命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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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喬明增烈士原墓碑;右圖:喬明增烈士現墓碑

新中國成立后,1950年9月4日山東省人民政府頒發的第747號《革命軍人、工作人員烈士家屬證》上書寫:“茲有喬明增同志在偉大的革命戰爭中,為完成中國人民賦予的光榮任務壯烈殉國,其家屬應享受烈屬待遇,除依法給予撫恤外,特發給此證,以資紀念。”所記載喬明增參加八路軍的時間是1938年5月,1940年任長清獨立營連指導員時于范縣七里河犧牲。入伍時間和犧牲地點有所誤差,在剛解放初登記時在所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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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明增烈士家屬證

我們在尋找紅軍喬明增的過程中,其實總有一種擔心,就是因為在很難找到喬明增下落的推測中,擔心他回到山東家鄉后當了漢奸,那他也就會很容易“銷聲匿跡”,即使找到了他的下落,也會使這個考察失去多大半的意義。直到看到他的墓碑,才敢說基本上可以蓋棺論定。再采訪他的家庭及親兄弟和廣西灌陽文家,兩邊的故事也就吻合了,并把這個故事主線較為完整地串聯了起來。尋找湘江戰役流散紅軍喬明增的考察報告(四)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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